4月18日，《福建日报》第7版“理论周刊·读书”刊发福建师范大学协和学院文化产业系副教授张发松理论文章《伊秉绶：循吏风骨书坛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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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中国文人以诗文、书画与政绩作为生命的刻度，在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间，丈量着个体的家国情怀与道德持守。《伊秉绶传》以伊秉绶的诗文书画及宦海浮沉为线索，深度透视了清代中后期复杂的政治生态、学术风气与艺术演变。该书从瑰丽且错综复杂的历史长河中撷取一段精华，将宏大的时代叙事与微观的个体生命体验无缝对接，为清代循吏研究与碑学书法史提供了具有高度启示意义的样本。

传记类作品最忌讳脱离时代背景的枯燥平叙，而《伊秉绶传》在开篇的处理上显示出极高远的史学眼光。作者并未直接切入伊秉绶的出生，而是以极具画面感和历史纵深感的笔触，将读者的视线拉回到了风雨飘摇的唐朝末年。唐僖宗李儇的荒唐治国，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怖蝗灾与兵荒马乱，百姓“将蓬草的根磨成粉末当饭吃，将槐叶也捣碎了来吃”。伊氏先祖伊文敏、伊文景兄弟正是在这种“宰相以下，钳口莫敢言”的至暗时刻，为了家族的血脉延续，历经十三年的颠沛流离，“一骑卷尘入闽来”，最终定居于福建宁化石壁。这种将家族渊源置于宏大历史兴衰之中的写法，不仅交代了伊秉绶籍贯福建宁化的历史宿命，更隐喻了其家族血脉中历经沧桑、坚韧不拔的客家精神底色。这种“幸存者”的家族记忆，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伊氏后人对家国安宁的极度渴望与对天下苍生的深切同情。

如果说家族南迁构成了伊秉绶性格的底色，那么宁化深厚的理学传统与严格家教，则直接锻造了他“笔正缘心正”的生命意识。在书中，我们得以窥见一个传统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全程构建。少年时代的伊秉绶深受祖父伊经邦与父亲伊朝栋的影响。祖父是一位通脱的读书人，他亲自教授伊秉绶《论语》《礼经》，“醒辄令背诵所授书”。父亲则是一位标准的理学官员，时常教导伊秉绶“人命关天”的理学仁道。这种自小而生的生命主体意识不仅主导了伊秉绶的政治生涯，更深刻地映射在他的书法艺术中。伊秉绶的隶书之所以独具宽博、雄壮、方正的大气象，并不是单纯的对《张迁碑》《衡方碑》等汉碑技法的继承，更是其内心“慎独”与“正气”的笔墨化身。

在封建朝代，士大夫的生命体验大多受制于严格的官场规制。伊秉绶以三十五岁之身，于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高中进士，其后便在刑部任职十载以至不惑之年，可谓经历了漫长且清苦的京官岁月。书中鲜活地展现了他在此期间的生存状态与情感波澜，例如，他在刑部值班的冷夜中写下的《夜雨宿西省》：“春榆钻火逢寒食，暮雨如丝闇禁城。几处楼台迷远梦，谁家箫管咽新声。”更令人颇感生活不易的是，书中还从经济视角切入，罕见地披露了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因小钱泛滥导致物价飞涨，令京官生活集体陷入窘境，朝廷被迫赏借半年俸银以解官员“残冬愁积债”之急。这种对微观经济生活与官员日常的还原，打破了宏大叙事的空泛，使人物的形象变得有血有肉。在枯燥的官场制度之外，伊秉绶还通过广泛的社交网络，构建出一个精神丰盈的文化世界。书中极为生动地梳理了他在京师及地方的庞大交游圈，伊秉绶正是在与彼时各方文化巨擘的诗酒酬唱、金石考辨中，不断汲取养分，最终完成了自身艺术与学术的升华。

研究伊秉绶，不能将目光仅仅停留于其伟大书法成就，事实上，他更像是一位践行儒家治平理想的卓越循吏。书中以浓墨重彩描绘了他在广东惠州与江苏扬州两地的治政事迹，展现了其将“诗心”转化为“政绩”的伟大实践。嘉庆四年（1799年），伊秉绶出任广东惠州知府。彼时惠州地势险要，民风剽悍，潜伏的会党势力如陈烂屐四、蓝阿和等聚众作乱，绑架勒索，无恶不作。伊秉绶联合海防同知袁树与提督钱梦虎，先以外围大军震慑，继而发动当地士民，在夜色中突袭，一举擒获了会党首脑。嘉庆十年（1805年），伊秉绶被调任扬州知府，迎接他的是一场“洪水滔天战扬州”的严峻考验。面对多达“三万二千名”流离失所的灾民，伊秉绶不再是那个书斋中挥毫泼墨的文人，而是一位以天下为己任的救时宰相。他迅速调集资源，妥善安置灾民，展现出“赈灾多悲悯”的极大人道关怀。伊秉绶恤民之心的创举深深打动了扬州百姓，以至于在他离任乃至逝世后，扬州人民依然建“草仓祠”以“祀扬州”，将他的功德永远铭记。

一部优秀的传记，不仅需要生动的文学描写，更离不开扎实的史料支撑与严谨的学术规范。《伊秉绶传》附录一的“大事记”，以编年体例，翔实地梳理了伊秉绶从出生、求学、科考、历任官职，直至父母丁忧、晚年病逝于扬州的长达六十二年的生命节点。这不仅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时空坐标，更为后来的研究者确立了可靠的史实锚点。附录二——“伊秉绶部分书画碑篆金石活动”更是占据了长达三十页的宏大篇幅，以近乎学术索引的严谨度，逐年、逐月地罗列了伊秉绶一生的创作轨迹、碑帖鉴赏、金石考证及题跋活动。这种将传主的艺术生命以数据化、编年化呈现的处理方式，使得本书不仅是一部文学传记，更是一部极具文献检索价值的历史民俗学与艺术史学专著。

一卷《伊秉绶传》，恰似一幅徐徐展开的清代历史人文画卷。作者以扎实的资料、灵动之笔触，成功地将历史习俗、官僚制度与伊秉绶的个人生命体验熔铸一炉。在社会节奏不断加快、功利主义时有抬头的当下，阅读这样一部厚重传记，不仅是在缅怀一位逝去的循吏与书法宗师，更是为了在历史的长河中寻觅一份久违的正气。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协和学院）